傅传耀：一路走走 一路瞧桥

　　山里的孩子，开门见山，出门过河，对桥感悟特别一些。桥，何止是桥，那是眼界，是天，是彩虹。我家乡的村叫“三桥村”，村因桥名，三桥是三块长方形条石板，中间竖两块条形石墩跨过七八米河滩而成，不像河北赵州桥由隋朝大师李春建造那样的精巧有名，没有记载何年何月何人造成。从桥头长满几大丛黄荆树疙蔸看有些年岁了，再看看不远处那一轮懒洋洋的水车碾房，青石桥上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这应该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桥的作用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就是坐在旁边，闻着黄荆条树上浅绿色花的清香，看着深蓝色小蜻蜓飞来飞去，把脚放在水里，让那一群群永远长不大的“千年鱼”触触碰碰，和这一切相亲相处，这就是我人生见到的给我带来美好记忆的第一座桥。

　　到县城工作后，县城有三座桥，红岩桥、撒拉（唢呐）门桥、沙塘桥，三座均为石头单拱桥，至于他们为什么叫这些名字，没有理会。只是最常去，常说的沙塘桥，桥头有两棵双人合抱的落叶乔木沙塘树，我估计桥名与此有关。桥头有大树，桥上有拦马石，桥下有河流转弯形成的深潭。河一边是刀削式的岩石，一面却是斜坡式沙滩，桥下有一年四季洗不完衣服的人群，夏天有数不尽光屁股啷当泳童，何止他们嬉戏打闹，我等经常乘着月色，也一丝不挂地洗“农民澡”。桥上是风景，桥下纳凉，桥成了度夏消暑的天堂。

　　1985年底，离开故土到纳雍工作，一路翻山越岭，一路遇河过桥。从总溪河大桥、武佐河大桥、阳长河大桥，后来参与决策修建了木空河大桥。所谓大桥是当时习惯叫法，用现在标准，那是微桥、中桥都算不上。但是当年这几座桥横跨在乌江上游主要支流上，分别连接毕节、水城、织金和大方四县，可谓交通要塞，桥不雄伟，车流不大，印象颇好。总溪河大桥是单拱石桥，桥头有一天然溶洞，夏天凉风习习，冬天温暖如春，洞口有一家渔馆，无论春夏秋冬，板凳一坐，鲜鱼一煮，清风一吹，超然物外。武佐河大桥是水泥砼拱桥，有特别的风景，桥下经常有几个或十几个，靠流水为动力，来来回回，周而复始，运而不怠的水磨，不磨米，不磨面，磨一种木浆，用于做香，这种香既可焚烧祭奠，又可点燃驱蚊虫。站立桥头，山雄、谷深、水碧、桥高，青山如黛，水磨悠悠，倒也风景不错。木空河大桥也是单拱水泥桥，木空河是总溪河与武佐河中段，是我横渡乌江上游首选地，差点食果鱼腹。在一个惊魂未定晚餐上，有一盘青椒炒“火把鱼”，“火把鱼”是当地食客趁黑夜拿火把，持鱼叉捕鱼，捕获后又用火把鱼烤成鱼干，食用时把肉骨分开，菜油煎炸酥脆后，加青椒炒，只此有这种做法，余味无穷，味可生津，桥成了美景美食代名词。

　　时光荏苒，上世纪90年代始，到了毕节行署所在地工作，又是撤县，又要设市，又要调整简单区划，十多万人的毕节镇，把它一分为六，取个名字，难倒不少人。张先生是本地人，小百科式的书记。他说：南面有流仓桥，北面有大兴桥，右面有三板桥，左面有观音桥，四桥一通，八面来风，中间有桂花桥，以倒天河为界，四桥加市西、市东，不正好六个办事处，六六大顺，众人拍手叫绝。当然，毕节市（县级）也有不少名桥，西出有七星关大桥，东出有赤水河钢构桥，南连有归化大桥，大纳路上还有湾滩大桥，唯有市区4桥成了地名源头与办事处名称，世事有奇巧。

　　上世纪90年代末有幸加入遵义籍，遵义的桥多、且大，当年适逢乌江大桥建成，这是世界上第一座吊拉组合桥。时分管交通的国务院领导前来参加贵遵高速通车典礼，庆典会场在桥头，剪彩仪式在桥中，我知道了什么叫大桥，随着时间推移，对桥熟悉起来，狮子桥、石龙桥、洗马桥、新华桥、添秀桥、高桥、檬梓桥、罗（乐）民桥……桥多了，名堂就自多了。檬梓桥，传说汉大将军唐蒙会夜郎侯又绕道赤水河取枸酱酒，曾路过此地。乐门桥即古罗蒙县演变成乐门城外，相传道人张三丰到此修桥，晨鸡打鸣而桥未完工，故后人重新修桥，这些都无据可考。本人印象深刻有几桥，1999年为拓宽忠庄铺，经海风井至万里路的街道，必须改造迎红桥，施工时，桥下挖出一个保存完好的丰乐桥碑，据碑文记载为五孔石拱桥，由咸丰元年时任遵义知府佛尔国春主持修建，撰文并说明为什么叫丰乐桥，大致是花费数百两银，历经两年多，桥修成时，大雪飘舞，兆来年丰收，即瑞雪兆丰年，“其官乐乐，其民融融”，遂取民丰崇乐之意“丰乐桥”。后经多次修建扩建，便有了现在的迎红桥。遵义城中桥也有十数座，2003年为使碧云路延伸直走，决定保留石龙桥，重建新桥，征求市民意见时，有人建议为纪念浙大西迁，新桥命名为可桢桥，桥头立碑，以纪念浙大西迁和竺可桢教授。1986年修建白虎头前面添秀桥，意为名城添秀，后因遵义市连续获得全国双拥模范城，桥上有双拥标志，因此又叫双拥桥。遵义人心中的红色情很深可见一斑。

　　桥成为遵义交通堵点、焦点、亮点。遵义地处大娄山区，群山连绵，沟壑纵横，桥难倒无数英雄汉。崇遵路建设过程中，凉风丫隧道有4000多米，时为贵州第一隧道。洞外有对联，上联：“七十二道拐，拐成旧梦”，下联：“四千余米洞，洞穿未来”。我站在新站桥头，桥墩时为贵州第一高墩，一头是大桥近200米的桥墩，一头是4000多米隧道，一望无尽群山，时隐时现，黔渝公路铁路如长蛇缠绵在峡谷中，不禁仰天长啸：

　　李白慨叹蜀道难，黔路更比蜀道险。

　　欲将天堑变通途，惟有高路入云端。

　　交通永远是瓶颈，也永远是先导产业。遵崇线开通，贵遵路又是瓶颈，交通车流量平均是设计流量的四倍，在改造贵遵路后，期望一通则畅，结果没到两年，贵遵线不堪重负，贵遵二线又提上日程，并很快得到交通部批准。一次偶然机会，来到乌江渡电站大坝，放眼一望，五座不同时期大桥奔来眼底；上世纪50年代乌江公路水泥拱桥，60年代乌江铁路钢架桥，90年代乌江吊拉组合钢桥，跨世纪的乌江钢构斜拉桥，新世纪的黔渝乌江T形高铁桥。其实在上还有一座贵遵二线拉吊组合钢构楠木渡大桥，桥位不断抬升，从距河面10多米到200多米，桥身不断加长，从100多米到2000多米，桥面不断加宽，从7-8米到20多米，设计时速从40-50公里/每小时到120公里/每小时。天呐，仔细一算，闭目一想，这桥成长变化比人还快。各个时期的桥，代表人的各个成长阶段，桥也是国家发展变化缩影，桥成了历史沧海桑田的观察站。

　　怀揣眷恋之情，零八年离开遵义，到贵阳落户，看桥机会更多，视野更广。时不时参加全国、省人大代表调研活动，走任何一个方向都有大桥迎接，都被桥拥抱，每个时期，贵州都在创造桥的新纪录。205省道江界河大桥，国内首创的预应力混凝土桁式组合桥建成时，居世界之首。平罗高速平塘大桥主跨550米，三塔双索两组合梁斜拉桥，塔高332米，为世界已建成最高混凝土桥塔，国内最大跨径三塔斜拉桥。水盘高速北盘江大桥，主跨290米，预应力混凝土空腹（斜腿）式连续钢构，是世界首创空腹式连续钢构桥。六安高速花江峡谷大桥，主跨1420米钢桁梁悬索桥，桥面至水面垂直距离625米，是世界新记录第一高桥，山区桥梁跨径第一桥。镇胜高速坝陵河大桥主跨1088米，单跨简支钢桁梁悬索桥，是世界首座山区峡谷千米级跨径桥梁，建成时居国内第一，世界第六。毕都高速北盘江大桥为七跨连续钢桁悬梁斜拉桥，主跨220米，桥面到谷底565米，相当于200层楼高，为世界第一高桥。安盘高速六枝特大桥，主桥为三跨320米，空腹式钢构，墩高196米，主桥墩高、单跨跨径、箱梁宽度、主桥长度4项目前同类空腹式连续钢构中排世界第一。古牛河特大桥采用520米的上承式钢箱变截面桁式拱桥，为世界第二。贵黔高速鸭池河大桥，主跨800米，目前世界跨度最大的公路钢桁梁斜拉桥。

　　当然追溯到400多年前，福泉县也有了葛镜桥，“依礁筑墩”，不用黏合剂，靠桥头两面支撑与桥身自重，“顺其自然，天人合一”，历经400多年，完好如初，被茅以升誉为西南桥梁之冠。由此，有“北有赵州桥，南有葛镜桥”之说。看来贵州建桥有其先贤基因，到目前为止，在全球前十位的桥梁中，贵州占半壁江山，前一百座桥梁中占45席，几近一半。笔者有幸到过五大洲，见过美国金门桥、曼哈顿大桥、巴西jk总统大桥、澳洲悉尼港湾大桥、法国巴黎亚历山大三世大桥、南非门塔图大桥、土耳其的博斯普鲁斯大桥，又称“欧亚大陆桥”。现在回头看看中国大桥，如大梦醒来，如不是亲眼所见，以为别人在吹聊斋，天方夜谭，再一了解，贵州居然有2.1万座大大小小桥梁，行走在五黔（黔北、黔南、黔中、黔东、黔西）大地，昔日地无三里平，现在一马平川，昔日艰辛爬坡过河，现在是一路风驰电掣，过去一天行程，现在十几分钟车程，过去半天车程，现在几分钟即到。行走在贵州大地，真的是两面青山相对出，独有风景如画来。在新中国成立七十五周年之际，我不禁感叹：

　　伟哉，贵州桥！站在桥头放眼望，五洲四海桥皆矮，世界桥梁唯贵州！

　　壮哉，贵州桥！历史桥与现代桥牵手，大桥与小桥相拥，中国桥梁当之有余的博物馆！

　　幸哉，贵州桥！让史学家穷笔，让贵州山川焕颜，让贵州人乃至中华民族挺直了脊梁！（作者系贵州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  傅传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