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照耀中国｜永不磨灭的印记之半部电台：征途中传递信仰的精神回响

　　【编者按】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创造了气吞山河的人间奇迹。长征的印记，蕴藏于无数普通战士、沿途百姓的日常之中。一枚鱼钩、一盏马灯、半截皮带……一件件珍贵信物，都浸透着伟大长征精神，凝结着生死相托的战友情、风雨同舟的军民情、历久弥珍的家国情。

　　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荔枝新闻中心推出《永不磨灭的印记》系列融媒体报道，以长征时期的“物件”为情感纽带，回望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重温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引领广大青年从中汲取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南京集庆门殷高巷小区一间普通居民楼的客厅里，没有隆重的展厅布置，几件老物件静静陈列。一台复制的老式电台放在显眼处，旁边散落着老照片与父辈留存下来的各类遗物，这里就是沈晓渝悉心打理的“家庭红色记忆课堂”。

　　抚摸着电台外壳，沈晓渝常常会想起父亲、中国工农红军通信学校创建者之一沈毅力。“这就是我父亲那辈通信战士拿性命去守护的东西。后人看长征历史，知道八万六千多红军踏上远征，可很少会去想，茫茫大山草地之间，部队靠什么互通消息、指挥调度。”

　　同样的问题，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校史馆馆长秦明，在梳理史料的时候，也反复感慨过：“如果没有电台做通信纽带，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停止，指令该如何传递？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无线电通信，是长征当中性命攸关的技术力量。”

　　风起小布，“半部电台”开启红色通信之路

　　故事的原点，始于江西宁都小布镇的山谷。

　　1930年12月30日，毛泽东、朱德指挥红军打响龙冈战斗，歼灭国民党第18师师部及两个旅共九千余人，活捉敌首张辉瓒，取得第一次反“围剿”的关键大捷。打扫战场的时候，战士们在敌军指挥部发现了几样从没见过的物件：两只形似酒坛的罐子、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还有一只装满陌生零件的木匣子。彼时的红军战士并不认识这是电台的蓄电池、汽油发电机与收发报机。出于对敌人的愤恨，发报部分遭到损毁，唯独收报机保留了下来。随这部电台被红军俘获的，还有十余名国民党军的无线电机务人员。

　　毛泽东、朱德得知此事后，非常重视，亲自见面做思想工作，劝说他们加入红军。这些国民党军的无线电机务人员听完后，沉默许久。这时，一个身材瘦高的人率先举手。他叫吴人鉴(后改名王诤)，是国民党中尉报务员，1928年考入南京军事交通技术学校(后改称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交通大队，又称黄埔军校第六期)。紧接着，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小伙子也举了手，他叫刘达端(后改名刘寅)，是国民党军通信分队的练习生。之后，又有7人陆续举手，表示愿意留下来加入红军。

　　毛泽东热情地同他们握手：“欢迎你们当红军！无线电还是个新技术，你们学了这门技术很有用，也很难得。现在你们是红军了，希望你们好好地为红军建立无线电通信努力工作。等到将来胜利了，全国的电台都让你们来管。”这番嘱托，也成为一代代红军通信人的奋斗信念。

　　就这样，红军有了属于自己的“半部电台”，只能收报、不能发报，人民军队无线电通信事业，就这么磕磕绊绊起步了。王诤、刘寅用“半部电台”设立第一部无线电侦察台，收听国民党中央社的消息，并择要抄录给毛泽东、朱德等领导参阅。后来，这种信息资料有了规范的名字，叫“参考消息”，这便是今天新华社《参考消息》的前身。

　　1931年1月中旬，我军第一个无线电队正式成立，王诤被毛泽东和朱德亲自任命为队长，刘寅是骨干报务员，并迅速组织开办了红一方面军无线电训练班，即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前身。

　　秦明对这段开端印象很深：“就是这台残缺的机器，让我们能够开展情报侦察。可仅有半部收报机远远不够，我们急缺懂技术的人才，也急需完整的电台设备。”

　　转机出现在1931年5月，第二次反“围剿”作战。红军缴获一套完整的100瓦电台、配套汽油与蓄电池，同时俘获一批国民党电台技术人员，时任国民党28师100瓦特大功率军用指挥电台报务班长的沈毅力，就在这时主动选择投身红军。

　　1932年初，无线电训练班升格成立中革军委无线电学校，校址迁至江西瑞金。1933年3月正式更名为中国工农红军通信学校。投身红军后的沈毅力，成为这所学校早期的教务骨干，承担起通信人才培养的重任。1934年，中央红军主力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开始了艰苦卓绝的长征。中国工农红军通信学校改称“通信教导大队”，编入红军通信团，代号“红星第三大队”随军远征，一场独一无二的行军办学，在千山万水间拉开帷幕。

　　雪山草地间，边走边开课

　　留存至今的沈毅力原声录音，直白记录了当时接到任务的场景：“通信学校政委曾三同志问我，你跑路行吗？我说行。政委说那你去准备，学校就那么几个同志，边行军、边学习。”

　　长征路上，没有校舍，印刷课本、文具等物资极度匮乏。学员们就用细沙充当纸，用树枝充当笔，嘴就是蜂鸣器，手就是电键，腿就是电台，在极为恶劣和危险的情况下学习电台技术。教员与学员携带着在中央苏区时期就已编印完成的英文讲义随军教学，讲义第一课便是26个英文字母，后续全部是报务岗位要用的专业英语。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档案馆至今保存着这套苏区原版教材的复制件。

　　秦明说起史料里的细节，感慨学员们超乎常人的坚韧：“学员大多工农出身，文化底子薄弱，学英文本身就十分吃力。路上遇到道路拥堵，队伍进退不得，大家就抓住空隙抓紧背诵；到宿营地之后，挤出一两个小时温习功课。”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主角李侠的原型李白，正是训练班第二期学员。秦明讲起一个鲜活的小故事：“史料记载，在贵州一处竹丛，李白就地席地而坐，一手捧着书本，一手握着电键，对照课本反复练习发报，走到哪里，就学到哪里。”

　　过草地的艰险更是刻骨铭心。沈毅力生前回忆，战士们曾经连续三天断粮，啃树皮、嚼草根，实在难熬就煮皮带充饥。哪怕饥寒交迫，教学训练也从未中断。长征出发前，无线电训练班及红军通校已经累计培养2100多名通信学员。转战抵达贵州，战事紧迫，学员全部提前毕业，被分派到各个电台小分队，奔赴各个作战部队。

　　行军途中，周恩来、朱德偶遇这群席地苦学的通信学员。沈晓渝转述父亲留下的记忆：“两位首长十分感慨，说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要告诉后代，红军在几十万敌人围追堵截、敌机轮番轰炸，忍饥受寒、伤病缠身的处境下，依旧坚持钻研电台技术，这是无比珍贵的革命传统。”

　　无声电波，化作战场上的利剑

　　一边流动办学培养新人，一边依靠电台支撑作战指挥。“半部电台”起步发展而来的无线电力量，在长征诸多关键战役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强渡乌江之后，部队缴获大量敌方文件，这些都是研判战局的重要情报来源。”秦明梳理着历史节点，把电台的实战作用一一道来。

　　遵义会议召开期间，为严守行踪、规避敌人侦测，所有无线电设备全部关机静默。国民党方面，完全捕捉不到红军的位置与动向。到了“四渡赤水”，无线电情报的威力充分显现。我方破译大量敌军密电，摸清敌人兵力部署，为中央调兵遣将提供关键支撑。仅红军总部，收发电报就达200余封，保障大部队灵活辗转、机动歼敌。

　　敌人掌握无线电反侦察技术，可以依靠信号锁定电台方位。红军顺势布下疑兵，派出一支无线电小分队伪装成总部电台机动转移，迷惑敌军，误导对方错判我军主力位置。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老校长王诤摸索出电台交替转移的方法，一队留守原地坚守电台，另一队提前奔袭到前方架设设备，两队轮换接力。” 秦明介绍，“电台工作人员睡眠时间远少于普通战士，超负荷连轴运转，硬生生守住这条看不见的指挥通信生命线。”

　　当年中国工农红军通信学校校歌，明确对通信战士提出三点标准：政治坚定，技术精明，体格健壮。放在今天，这正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生动写照。

　　跨越岁月，信仰的回响代代相传

　　硝烟散尽，电台的嘀嗒声早已远去，但属于通信战士的精神，通过一件件老物件、一代代讲述，延续至今。

　　沈晓渝介绍，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档案馆从2006年开始征集沈毅力相关史料。2010年，工作人员到访他家，看到家中保存的大批遗物，提议把这里打造成“家庭红色记忆课堂”。

　　“之后我就一点点搜集整理，把父母遗留下来的实物、文稿收拢齐全。我母亲生前总跟我说，你父亲是老红军、老革命，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生活，家里这些历史，一定要好好留存下来。”

　　这些年，沈晓渝坚持面向大众讲述父辈的长征故事，听众中不乏幼儿园的孩童。“讲完故事我就问小朋友，刚刚爷爷说的都记住了吗？孩子们齐声回答记住了，还能一段段复述出来。”就这样，红色的种子悄悄播撒进幼小的心灵。

　　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校史馆，沈晓渝曾和秦明一同驻足，凝视那册46课英文课本的复印件；站在革命先辈雕像前，他也会长久伫立，回望那段烽火征程。

　　秦明看着档案感慨：“如今的大学生大多十八岁，但长征路上不少通信学员，年纪还要更小，小小年纪便扛起保家卫国的技术重担。希望今天的青年学子，可以从这段长征往事中汲取力量，扎扎实实学好专业本领，投身科技强国、教育强国建设。”

　　一台斑驳电台，半部起家；一串嘀嗒电码，跨越万水千山。电波早已消散于时空，可红军通信战士忠诚担当、不畏苦难、苦学实干的精神印记永不磨灭。九十载岁月流转，当年在长征路上点燃的理想火种，依旧照亮新时代年轻人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