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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史前岩画藏着怎样的文明起源故事？

　　中新社昆明10月6日电题：人类史前岩画藏着怎样的文明起源故事？

　　——专访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吴沄

　　中新社记者缪超

　　近期，云南耿马芒关岩画遗址经高精度铀系测年，将中国西南地区史前定居人群岩画的历史推前至距今约4220年，而人类史前岩画的历史，则数以万年计。

　　诞生于人类艺术“童真”岁月的史前岩画，闪耀着原始人类智慧与创造力的光芒。中新社“东西问”新近在昆明专访芒关岩画遗址研究团队专家、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吴沄，探讨史前岩画如何以不同的内容和形式，诉说人类文明起源的故事。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当面对这些数千甚至数万年前的图像时，最触动您的是什么？

　　吴沄：我造访过国内外许多岩画点，当隔着数千甚至数万年时光“凝视”那些图像时，最触动我的并非“古老”本身，而是那种跨越时空的“即时性”。感觉他们并不完全是“原始人”、史前人，他们就是“我们”。这种触动来自两个深刻的瞬间：

　　一是最强烈的共情。在史前岩画中，常见古老的手印图像。当我把自己的手对准那个轮廓，发现指节长度、掌纹弧度几乎完全重合。他/她用力将颜料吹过手掌，留下“我在此”的签名。这种对自我存在的确认，仿似今天我们在沙滩上写下名字，是同一种文明基因——渴望被看见，渴望存在被确证。

　　二是“时间堆叠”下文明的谦卑。很多岩画点上的图像是代际叠加的。后人会覆盖前人的图案，甚至把新画的鹿腿叠在旧画的野牛身上，这不像现代人强调“独创”和“版权”。仿佛每一代人都在说：“我看到了你画的，现在轮到我讲述我的世界。”这种与时间共处的从容，对历史的尊重，正是人类文明传承的根基。

2013年8月21日，拍摄于澳大利亚的岩画，该岩画出现多重叠压现象。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这些图案藏着怎样的人类文明起源故事？

　　吴沄：艺术行为是现代人区别于古老型智人(早期智人)的主要特征之一。在南非古老的布隆博斯洞穴里，考古学家们找到一块非常特殊的硅质砾岩，其上用红色赭石颜料描绘了网状抽象图形，证实人类对抽象的符号、几何图形和图像的崇拜与敬畏，可以追溯到7万多年前。这不仅仅是一个考古发现，还是一个文化揭示——如果说，是艺术创作让我们成为人类，那么我们要比此前所想的更早一些成为了人类。

　　而在我们中国，有绝对年代数据的最早岩画可追溯至1.3万年前的金沙江岩画，这些岩画大体上由该地区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人群创作。其发现，首次打破了长期主导学界的“艺术起源欧洲中心论”。金沙江流域自古以来就是人群迁徙交流的重要通道，今天这里居住着汉、藏、纳西、傈僳、彝等民族。金沙江岩画的发现，为欧亚大陆史前现代人迁徙、人类精神文明和象征思维的开端、宗教艺术的起源等，提供了珍贵考古学证据。

2018年9月18日，拍摄于云南省临沧市的沧源岩画。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东方和西方的岩画存在哪些差异和共性，其背后反映出怎样的文明基因？

　　吴沄：东西方岩画在艺术萌芽期展现出惊人的共性，如共同的造型语言：都以线条勾勒为主要造型手段，手法以单线与平涂为主；相似的叙事与功能：画面普遍承担记录生活(如狩猎对象、狩猎场景)和巫术仪式的社会功能；惊人的相似印记：如高度一致的抽象凹穴岩画、手印岩画，暗示早期人类可能存在相似的思维模式。

　　共性之外，东西方岩画的差异更为明显，预示着后来不同的文明走向。欧洲洞穴岩画最具代表性的多属冰河时期的原始造型艺术，画面更为写实，追求对象的精化与细化，如法国拉斯科、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壁画中对动物动态和体感的精确描绘；而在中国，除金沙江流域岩画外，已发现的岩画多是冰河消退期的作品，追求简洁地传达丰富意蕴，如沧源岩画、花山岩画更加聚焦于社会关系、权力体系，造型更加抽象化、几何化、平面化。

2016年1月14日，拍摄于北非的手印岩画。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远隔千山万水的不同地区(如中国西南与东南亚)，包括岩画在内的史前文化却联系密切，如何解释这种现象？

　　吴沄：从目前云南沧源及周边地区的现居民族分布及语系来看，包含先秦时代的濮人、百越、羌人后裔及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德昂语支、孟高棉语族佤德昂语支等。目前中国云南与东南亚的跨境民族有16个，其中也包括沧源地区的佤、傣、拉祜3个民族。

　　距今约4500至20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东南亚大陆和东亚存在广泛的人群互动：一方面中国南方地区农业人群南下迁徙至东南亚，并与当地居民混合；另一方面随着农业文明发展，中国西南乃至东南亚的区域旱作农业和稻作农业逐渐出现重叠，而传播路线依据现在的研究成果显示，就是从约距今5300年至距今3400年这段近2000年的时间内，沿藏彝走廊扩散至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从中国西南一直扩散到东南亚的，这一时段也刚好与沧源岩画繁荣时期相吻合，考古学证据进一步证明，该时期人群食物经济变化影响到东南亚，所以该地区文化也同步与东南亚湄公河流域显示出密切相关性。

　　沧源岩画、泰国帕泰姆·孔占岩画与老挝帕泰姆岩画、帕巫岩画从地理分布上来看，均处于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从内容上看该类岩画都出现倒三角形人物，且部分头戴相同羽饰，被驯养的牛、船、建筑、狩猎、手印等体现出相似生活场景，甚至连岩画点的名字都是同样发音。故而岩画传统也印证考古学、人类学提出的区域互动及文化扩散等命题。

　　中新社记者：在今天这个图像爆炸的时代，您认为史前岩画能给我们什么启示？

　　吴沄：在这个每秒产生数百万张AI图像、手指一划即可“消费”一张图片的时代，回望那留在石头上的图像，我最大的感触是：岩画是一剂“解毒剂”，它让我们重新看见“图像”本该拥有的尊严与厚重。

　　今天的图像是光学的、无重力的——像素没有触感，滑动即删除。而岩画是触觉的、体力的，这种“费力”本身就在宣告：值得被留下的图像，必须付出身体力行的代价。它启示我们，在随手拍照的今天，是否该重新追问——什么样的画像，才值得我们“深刻”进记忆？

　　今天我们焦虑于“12小时热搜即历史”，而岩画展示了一种“以万年为单位的传播”。那些重叠的笔触不是被淘汰，而是被继承。它启示我们：文明不是迭代，而是堆叠。在数字洪流中，我们需要一些“石质”的锚点——那些不能轻易修改、不可一键删除的底层记忆。岩画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不取决于更新速度，而取决于我们是否有勇气为后代留下一些经得起风化、磨蚀的“硬核”内容。(完)

　　受访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