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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问｜沈卫红：铁路华工何以成就跨越太平洋的“金钉纽带”？

　　中新社广州9月24日电题：铁路华工何以成就跨越太平洋的“金钉纽带”？

　　——专访广东华侨华人研究会理事、铁路华工研究知名专家沈卫红

　　中新社记者郭军

　　19世纪70至80年代，华工参与修建了美国多达70条铁路。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5月访华时曾提及，中国工人帮助美国修筑太平洋铁路，使美国国土连通了大西洋和太平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也多次提及这段历史，称其为“旅美侨胞奋斗、进取、奉献精神的一座丰碑”。

　　铁路华工参与太平洋铁路建设有哪些鲜为人知的生动细节？何以成就跨越太平洋的“金钉纽带”？广东华侨华人研究会理事、铁路华工研究知名专家沈卫红2014年从旧金山出发，沿太平洋铁路做田野调查，用两年半时间写成《金钉：寻找中国人的美国记忆》一书。近日沈卫红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分享了她的研究。

2026年5月10日，在美国金钉国家公园举行的金钉节，华人和当地民众在东西向铁路合拢处合影。美国铁路华工后裔协会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在做田野调查走访华工足迹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深刻感受到“历史从未远去”？

　　沈卫红：有很多难忘的瞬间。比如，太平洋铁路沿线的卡林市只有2000多人，2000年左右，卡林居民在自家院子里挖地基时发现了13具华工遗骸，内华达州的大学将他们送去实验室做研究，一直没有返还。直到2018年7月3日，卡林市举办了一个庄重的中国传统仪式，将13具华工遗骸迎回卡林重新安葬，并在公墓辟出一个华工墓区。

　　我专门去那里拜祭过，墓园非常干净。可见美国人民并未忘记铁路华工的历史性贡献。

　　中新社记者：太平洋铁路被称为“工业革命以来世界七大工业奇迹之一”，而华工是其“关键建造者”。有哪些独特的“中国智慧”被用来解决其中工程难题？

　　沈卫红：中央太平洋铁路于1863年1月动工，两年后才开始雇佣华工。华工攻克了一个个技术工程难关，令铁路建设快速推进。

　　比如，在合恩角，华工用中国古人在悬崖上开辟栈道的方式，坐在篮子里吊到半山腰，用黑火药在绝壁上一点一点炸开山体，然后用铁锤和凿子一寸一寸在悬崖上凿出一条5公里长的水平路基，挨着悬崖铺设铁轨。

　　再比如全长506米的唐纳峰隧道工程，全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当时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工程”。然而华工用15个月完成任务。为加快进度及保障安全，他们先用85天在隧道中间位置自上往下垂直打了一个通风井，再向东西两个作业面施工。由于山顶隧道间有巨大下沉地堑，华工用砌长城的方法，将花岗岩凿成大小均等的砖，一块块垒砌填平地堑，铺上铁路路基。

　　当时很多美国媒体都报道了这种先进的工程技术，当地民众后来在那里竖了一块“中国长城”纪念碑，向华工致敬。

合恩角。沈卫红摄

　　中新社记者：您在田野调查中发现，奥本市居民将华工推独轮车的形象铸成城市雕塑，称“奥本的铁路是华工用独轮车推进来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沈卫红：华工推独轮车雕塑是奥本的城市地标之一。这个雕塑是奥本居民凯内斯医生在20世纪60年代创作的，雕塑高6.7米、长10米、重70吨。

　　独轮车解决了当时铁路建设“最后一公里”的运输问题。当时，山上地形复杂，运输建筑材料成为大问题。铁路华工就地取材，用内华达山上的树木制造中国传统的独轮车，用独轮车装运建筑材料可比较灵活地在岩间小道穿行。

　　奥本居民创作这个巨型雕塑，就是直白地告诉人们：中国人用独轮车将铁路推进了奥本。

奥本老火车站的巨型华工雕塑。沈卫红摄

　　中新社记者：还有美国人说“太平洋铁路是茶叶和威士忌建成的”，您提出“广东凉茶成就了太平洋铁路”，这一说法有何背景？

　　沈卫红：当时每个华工的施工队都配备了一个厨师，厨师除了做饭，还要每天煮好凉茶，用扁担挑到铁路工地给工友喝。当时美国很多媒体报道了一个现象，相较于爱尔兰工人，华工自然减员较少，也没有肠胃病，记者通过实地调查发现，原因是华工的饮食习惯很健康卫生，食物都是煮熟后吃，华工每天都煮凉茶喝，从工地回来后还要洗热水澡。

　　中新社记者：华工群体在农业开发、海产品加工、饮食文化传播等方面也对美国西部产生了深远影响。这种“建设者+文化传播者”双重角色，如何塑造了早期中美民间交往？

　　沈卫红：铁路华工以广东籍为主，其中五邑地区华工约占六成。有华工的地方就会兴起唐人街，中餐、春节、中草药等传统文化随之落地生根。春节在美国越来越火，重要源头就是这一座座唐人街。放鞭炮、金龙巡游、用粤语说“Kung Hei Fat Choy”(恭喜发财)，直到今天还是美国人认知的春节符号。

　　此前特朗普来华访问，媒体曝光“空军一号”上的菜单是美式中餐，包括白菜(Bok Choy)、捞面(Low Mein)等，都是粤语发音。特朗普也提及美国中餐馆数量比美国前五大快餐连锁店的总数还要多，都说明中华饮食文化已深深融入美国大众饮食文化中。

　　中新社记者：从“铁路华工集体”载入美国劳工部荣誉堂，到多地设立“铁路华工纪念日”、纪念碑，再到卡林市按中国传统习俗重新安葬华工遗骸——这些跨越百年的纪念行为，反映了美国社会对这段历史的认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沈卫红：在犹他州普罗蒙特雷的金钉国家公园，有一个铁路纪念馆，里面有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油画。油画的主角是一个中国工人和一个爱尔兰工人，文字简单有力——“We built the railroad that built America”(铁路造就了美国，我们建造了铁路)。油画里的中国工人体魄强健，形象阳刚。我认为这体现了美国人对中国人的认知改变：是一个强壮的民族帮他们铸造了铁路奇迹。

　　卡林市议员告诉我，卡林是因中央太平洋铁路才兴起的城市，他们很感恩华工，不能让华工遗骸飘零在外，卡林有责任让华工入土为安。还有犹他州历史保护官、考古学家克里斯·梅里特博士从2022年起带领考古团队和学生到铁路原始路基一带，探索保护即将消失的铁路小镇遗址，还和当地土地管理局合作修复盐湖城1919年的华人墓地。

犹他州铁路华工纪念碑，位于州议会大厦广场。陈小涟供图

　　中新社记者：您提出“金钉纽带”的概念，认为它不仅连接了美国东西部，更连接了家族、经济与文化。铁路华工的“共享记忆”能为当下中美民间交流提供哪些精神资源？

　　沈卫红：1869年5月10日，时任加州州长斯坦福打下一颗金色道钉，象征美国建立了通往太平洋、通往中国的纽带。当天美国内政部在东西线合拢处竖立纪念碑，碑文清楚地写着，太平洋铁路通车“标志着我们达到了长期追求的目标——一条直接通往太平洋和中国贸易的运输通道”。当天从旧金山开往东部的首列火车上装满了从中国来的茶叶。

　　铁路华工的故事不只是血泪奋斗史、贡献史，更体现了十九世纪中国工匠、中华民族智慧参与人类文明建设的史实，彰显了中国工匠精神、中华民族精神对世界文明的贡献。

　　太平洋足够大，中美人民的交流是源头活水，“金钉纽带”构建了具有深厚民心基础的共享历史记忆和文化遗产。(完)

　　受访者简介：

沈卫红。受访者供图

　　沈卫红，广东华侨华人研究会理事，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博士，铁路华工研究知名专家，长期致力于华侨史、华侨文化与侨乡文化、国际新移民及国际传播等领域研究。已出版《侨乡模式与中国道路》《金钉：寻找中国人的美国记忆》《加勒比华侨与广东侨乡》《金山上的中国长城：美国铁路华工简史》等多部学术与田野调查著作。

责任编辑：卢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