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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文政：书写艺术各美其美，笔墨何以跨越文明？

　　中新社长春10月12日电题：书写艺术各美其美，笔墨何以跨越文明？

　　——专访吉林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龚文政

　　中新社记者郭佳

　　谈到书写艺术，中国书法虽独树一帜，但其他文明的书写艺术亦各有千秋：或求字形、比例与秩序之美；或重线条、节奏与身体动作；或以书写承载人格修养与文化记忆。差异并不隔绝审美，面对陌生文字，人们仍能感受线条、节奏与结构中的相通之美。这种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共鸣从何而来？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吉林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龚文政，从中外书写传统出发，探寻其背后共同规律。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从形态和功能看，不同文明的书写艺术有哪些主要特点？

　　龚文政：书写最初为记录与传播信息，随文明发展，文字逐渐超越实用功能，形成各具特色的书写艺术。

　　西方书写艺术经历漫长演变。古罗马大写石刻体用于公共铭文与法令，强调字母比例与版面秩序。中世纪修道院成为书写重镇，鹅毛笔与羊皮纸孕育出哥特字体，字形瘦长紧缩、棱角鲜明，与宗教典籍传播密切相关。文艺复兴时期，柔和舒展的意大利斜体适应世俗书信往来。印刷术出现后，手写部分功能转入字体设计，另一些传统则被现代艺术重新发掘。

　　阿拉伯书写艺术与伊斯兰文明紧密相关。早期库法体多用于建筑石刻与宗教铭文；随着《古兰经》抄写需求增加，纳斯赫体等书体逐渐成熟。书写不仅记录文字，也成为重要的视觉与精神载体，线条、构图与装饰性充分发展。

　　相比之下，中国书法发展成一门独立艺术。篆书匀整圆转，隶书横向舒展，楷书讲究法度，行书兼具规范与流动，草书强化速度与节奏。不同书体既记录汉字形体演变，也拓展了书写作为视觉艺术的表现空间。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国际中文日·兰亭雅集书法暨中华文化体验活动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举行。图为身穿汉服的印尼民众在巨幅书法作品前拍照。中新社记者李志全摄

　　中新社记者：中外书写艺术为何如此迥异？

　　龚文政：首先是文字本身：汉字兼具意符与音符，字形保留对天地万物的观察，是相对独立的视觉单元，造型潜力强；西方表音文字与阿拉伯字母只记录语音，其书写艺术更多发展于字母造型、连笔与版面。

　　其次是材料工具：中国书写经甲骨、青铜、简牍、缣帛，至毛笔宣纸成熟，软毫富弹性，能产生粗细枯润轻重之变；欧洲中世纪用鹅毛笔与羊皮纸，硬笔变化有限且材料昂贵，抄写长期依附宗教；阿拉伯书法多用芦苇笔，线条利落，常与建筑装饰结合。材料影响工具，工具影响笔法，笔法塑造视觉特征。但书写艺术并非仅由文字和工具决定，审美传统、社会制度、知识传播与宗教思想同样重要：华夏重气韵、变化、虚实相生，西方古典重比例、均衡、秩序，伊斯兰宗教传统深刻影响阿拉伯书写。

　　书写还与掌握资源的社会群体相关：中国古代书写是士人教育与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其审美与人格追求；欧洲中世纪书写由教会和修士主导，抄写宗教典籍是重要任务。

　　因此，不同文明的书写艺术并非简单“风格不同”，而是文字结构、材料工具、社会制度与思想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2026年5月1日，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昌吉市，昌吉州第二届现场临帖大赛现场，小选手正在专注书写。中新社发陶维明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书法为何格外强调书写者的心性、气韵与生命体验？

　　龚文政：这与中国传统思想以及书法理论的发展密切相关。中国书法并不只是对字形的描摹，而是逐渐形成了将书写与人格修养联系起来的传统。

　　儒家重视人格修养，艺术实践也被视为自我完善的一种方式。扬雄提出“书，心画也”，意味着书写不仅呈现文字，也能够呈现书写者的精神状态。一个人的修养、格局乃至情绪，都可能通过笔墨线条表现出来。

　　道家强调道法自然，重视万物生生不息的状态。毛笔书写产生的线条并不是静止的轮廓，而是运动留下的痕迹。一笔一画的起伏、转折和变化，都包含着书写者当下的力量和节奏。

　　所以，中国书法所说的“气韵”并不是一个完全抽象的概念。“气”可以理解为生命的活力，“韵”则体现为笔墨留下的含蓄和余味。书写者的呼吸、力量和心境，都可能通过笔墨表现出来。

　　中国传统书法评价也常常将作品与书写者联系在一起。古人论书，往往兼及书品与人品。柳公权提出“心正则笔正”，练字不仅是掌握技法，也被赋予了修身的意义。这也是“书为心画”传统能够延续至今的重要原因。

　　中新社记者：书法之美为何能被跨文明感知？

　　龚文政：20世纪初，西方现代艺术发生巨大变化。一些艺术家意识到，绘画不一定要复刻现实景物，线条、色彩和笔触本身就可以成为具有独立表现力的艺术语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书法进入一些西方现代艺术家的视野。即使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认识汉字，也不理解具体字义，却仍然可能被书法的线条和节奏吸引。这是因为视觉经验具有一定的共通性。如：急促凌厉的线条可能带来紧张和力量感，舒缓圆润的线条则可能让人感到平静。

　　此外，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如杰克逊·波洛克等，强调身体行动、笔触即兴，这和中国的草书相似。他们最先捕捉到，艺术可以是身体即时行动留下的痕迹，不必描摹现实。这是人类对运动、节奏、力量共通感知，构成跨文明审美共鸣。

　　但审美共鸣并不意味着文化意义能够被完整理解。西方艺术家更多关注书法的线条和形式，而没有充分理解汉字背后的文化传统，也未必能够领会“天人合一”“修身养性”“书为心画”背后的整套思想体系。

2025年4月1日，第四十一届兰亭书法节在浙江绍兴兰亭开幕，中外书法家现场泼墨挥毫。中新社记者钱晨菲摄

　　中新社记者：在数字时代，传统书写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龚文政：数字技术提高了文字生产与传播效率，但书写艺术提供的不只是文字信息，难以被键盘、手机或人工智能完全替代。

　　首先，它是身体参与的艺术。键盘输入是标准化手指操作，传统书写则需执笔、运腕、行笔，力量、节奏与呼吸皆参与其中。对身处信息爆炸、节奏加快环境中的人而言，这种持续专注的身体活动，提供了从信息洪流中暂时抽离的方式。

　　其次，传统书写保存着文明记忆。从甲骨简牍到历代法帖，中国书法不仅记录文字，也保存各时代的审美、思想与生活痕迹。临摹古迹不只是学笔法，更是与古人思想审美发生联系。阿拉伯书法、欧洲古典字体同样承载各自文明记忆。

　　再者，传统书写仍能为当代艺术与设计提供资源。视觉设计、公共艺术和文创作品中常见传统书写元素，虚实、疏密、节奏、线条等美学经验仍可进入新的视觉创作。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交织的时代，我们当以书法为媒介，开展平等文明互鉴，发掘传统书写的当代价值，使古老笔墨既成为个体安顿身心的方式，也成为连接古今、沟通中外的文化实践。(完)

　　受访者简介：

龚文政。受访者供图

　　　　龚文政，美术学博士，现为吉林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吉林省书法家协会监事。其艺术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展览并获奖，曾在长春、天津、景德镇举办个人书画作品展，作品被多位国际政要收藏。在学术研究方面，长期关注书法及相关艺术问题，在专业期刊发表论文数十篇，出版有《龚文政书法集》《龚文政风景速写》《传承与新生》等多部专著。

责任编辑：张令旗